走近红楼梦中人 | 《强悍女子的悲哀:凤姐形象的另一种解读》
作为管家奶奶:“好强”致病、“作威”招怨
凤姐悲剧的典型意义:女强人的困境
一、凤姐的身份和性格特征
王熙凤是贾母的孙媳妇、贾赦邢夫人的儿媳妇、贾政王夫人的侄媳妇、贾琏的妻子、巧姐的母亲、李纨和尤氏的妯娌、宝玉与迎春等一大堆少爷小姐的嫂子。同时,她还有两个特殊的身份,王夫人娘家嫡嫡亲亲的侄女以及荣国府的管家少奶奶。
可以说,王熙凤是贾府所有人物中角色身份最复杂的一个。就“父子”关系而言,她上有贾母、贾赦夫妇、贾政夫妇三重长辈,下有年幼体弱的女儿;就“夫妻”关系而言,她既要面对淫荡成性的丈夫,还要面对平儿、尤二姐、秋桐等几位来源不同的妾室;就“兄弟”关系而言,她既要面对尤氏、李纨一对各有优长的妯娌,还要面对宝玉、贾环、探春、惜春等性情各异的小叔子、小姑子;而作为当家少奶奶,她既要处理好与各位主子的关系,还要应付各色奴仆丫鬟。如果全方位地观察凤姐在贾府这一人生舞台上扮演的种种角色,我们会发现,尽管王熙凤既“悍”又“狠”,既“贪”又“毒”,但是,这个人物绝对不是简单地以“悍”“狠”“贪”“毒”等几个词语就可以形容得尽的。
秦可卿临终托梦凤姐说:“婶娘,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第13回)评点家王希廉在这一回的回末评语中说:“秦氏托梦,笼罩全部盛衰。……是作者借以规劝贾府。”王希廉认为,这里的秦氏其实是作者的代言人,所以,“脂粉队里的英雄”可以看作是作者对凤姐的综合评价,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女强人”。
对这位生活在封建大家庭中的女强人,她性格中的“悍”“狠”“贪”“毒”等负面的东西大家已经谈得比较多了,今天我们换一个角度,谈谈这个强悍女子的种种困境和痛苦。需要强调的是,我并不是要为凤姐翻案,说她不坏。只是说,她的坏已经有很多人说了,说得很充分了,所以,我们今天就不再说她的坏,而是集中说说她好的一面,以及不得已甚至可怜可悲的一面。
二、作为妻子:一男多女婚姻关系中的受害者
凤姐在婚姻关系中,要处理与丈夫贾琏以及贾琏之妾室平儿、尤二姐、秋桐等人之间的关系。
凤姐在夫妻关系中表现得很强势。第65回,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对尤二姐说,“我们共是两班,一班四个,共是八个。这八个人有几个是奶奶的心腹,有几个是爷的心腹。奶奶的心腹我们不敢惹,爷的心腹奶奶的就敢惹。”可见,凤姐的强势甚至影响到了仆人们。凤姐的行为在一定程度上背离了男尊女卑、夫为妻纲的传统,因此,两百多年来的许多读者也都与贾琏一样,把她看做母夜叉。
其实,作为妻子,凤姐也有娇媚、性感而又体贴周到的一面。贾琏与凤姐,一个是荣国府的长子嫡孙,一个是金陵王家的金闺娇女,门当户对、亲上加亲,无疑是传统社会美满婚姻的典范。事实上,故事刚开始的时候,他们是一对你侬我侬的甜蜜小夫妻。第7回所写贾琏与凤姐之间的风月情事,虽然被评点家护花主人斥责为“白昼宣淫”,如果从人性的角度看,恰好是年少夫妻鱼水和谐的含蓄写照。
凤姐对贾琏的柔情蜜意在“小别”期间表现得最为充分。黛玉父亲病、丧期间,贾琏送黛玉回南方,凤姐非常思念、牵挂,要么慵懒“无趣”,要么“屈指算行程。”(第13回)在她为协理宁国府疲于奔命时,贾琏的随侍昭儿回来报信请安,凤姐白天当着人、而且忙,来不及细问贾琏情况,好不容易到了晚上,迫不及待地细问一路上的平安消息,细细打点好包裹,又细细嘱咐昭儿许多琐事,完全是一位柔情蜜意的思妇。
等到贾琏小别归来,凤姐在百忙之中抽空接待,并私下打趣说:“国舅老爷大喜!国舅老爷一路风尘辛苦!小的听见昨日的头起报马来报,说今日大驾归府,略预备了一杯水酒掸尘,不知赐光谬领否?”贾琏笑道:“岂敢岂敢,多承多承。”(第16回)这一段写夫妻远别重逢的文字,婉转可听,写尽了凤姐的娇俏柔媚,庚辰本批语云:“娇音好闻,俏态如见,少年好夫妻有是事。”
遗憾的是,凤姐的强势表现掩盖了她的柔情;更加遗憾的是,在第44回,凤姐在自己过生日的“好日子”变生不测、撞破贾琏与鲍二媳妇的丑事之后,这一对“少年好夫妻”的关系迅速恶化,“竟至拳脚相向,刀剑相逼,势不两存,冲突公开。”后来,贾琏偷娶尤二姐,凤姐借剑杀人,夫妇之间的矛盾更加尖锐复杂。
一般说来,传统婚姻涉及到缘法、情欲和情分等因素。缘法是对婚姻的超验解释,情欲主要指夫妻之间的性爱,情分则既包括夫妻之间的情义、也包括双方家庭的情义。贾琏和凤姐的婚姻在三方面是占全了的。不幸的是,贾琏是个“惟知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的毫无底线的滥情人,这就决定了凤姐的婚姻只能是悲剧的下场。因此,凤姐同样是曹雪芹无限哀怜的“千红”“万艳”之一。
在“泼醋”与“借剑杀人”这两件事上,读者和研究者大多强调凤姐的“泼”与“狠”,很少有人关注她内心的苦与痛、委屈与伤心、凄凉与悲哀。
凤姐出身名门、能力出众、心性高傲,不可能像出身低微又是继室的邢夫人和尤氏一样,或者“一味怕老爷”,或者一味隐忍。她能主动把陪嫁丫环平儿“收在房里”并与她和睦相处,已经是向封建妇道和婚姻制度妥协的极限。
在贾琏的小厮兴儿看来,凤姐这样做的目的,“一则显他贤良,二则又拴爷的心”,这一评价本身是客观的,但是,如果因此而批评凤姐自私、虚伪则实在有失公允,是完全站在男性立场看问题的结果。如果站在人情人性的立场,爱情本身是自私的,具有强烈的排他性。凤姐为了“贤良”的名声并且留住丈夫的心而主动让平儿与自己“分享”贾琏,甚至为了维持婚姻关系的相对平衡而放下身段“央及”平儿,已经是委曲求全、以理制情。可是,浪荡成性的贾琏却既不珍惜他们的夫妻感情,也不顾及凤姐的颜面,成日家偷鸡摸狗,腥的臭的,都拉到屋里去。
“泼醋”一节,凤姐在荣宁两府女眷合众为自己庆祝生日的好日子无意间撞破丈夫的奸情,并亲耳听见鲍二媳妇咒自己早死、贾琏骂自己是夜叉星,而且两人都在称赞平儿。此情此景,令凤姐情何以堪!因此,凤姐“气的浑身发软”,几乎来不及思考就发生了厮打、迁怒、寻死等一系列“泼醋”行为。待众人前来劝解的时候,凤姐稍稍恢复了理智,“见人来了,便不似先前那般泼了,撂下众人,便哭着往贾母那边跑。”凤姐气急之下撒泼,是情绪失控的自然表现;见人来了便不再像先前那般泼,是理智控制情绪之后的自我调整。如果没有这样的理性自觉,凤姐就与夏金桂没有区别了。在这件事上批评凤姐为“妒妇”“恶妇”,显然是站在不公平的男性立场说话。
这场“变生不测”的风波让向来好强要胜的琏二奶奶颜面扫地。尽管如此,她还是不得不接受男子们“从小儿人人都打这么过”的现实,在老祖宗的调停下,不了了之。这是凤姐的悲哀,也是那个时代所有女性的悲哀。
接下来,贾琏偷娶尤二姐一事令凤姐更加难堪,并且面临现实利益的巨大挑战。
“闻秘事”之初,凤姐的第一反应是:“天理良心,我在这屋里熬的越发成了贼了。”当得知贾琏与“新奶奶”的“新房”“就在府后头”时,又对平儿说:“咱们都是死人哪,你听听!”类似这样的感慨,包含了多少委屈、羞恼与不甘心!对于了解“贾二舍偷娶尤二姨”的全过程的读者来说,如果能放下男性主体的立场以及对凤姐的成见,读到此处,对凤姐应该会有一种深深的同情与怜悯,而不是像评点家张新之那样一味讽刺挖苦。
至于此后,赚尤二姐入园、大闹宁国府、借秋桐铲除二姐,凤姐以一连串令人惊悚的心机和手段,逼死了尤二姐。这种种行为,虽然站在情的立场有些可以理解,但是因为最终的结局是导致尤二姐惨死,而且是一尸两命,因此,已经超出道德的底线。
尽管“泼醋”事件中也有人命,但鲍二媳妇是羞愧自尽,与凤姐没有直接关系;尤二姐之死则是凤姐步步设计的结果。对于她借刀杀人的计谋,姚燮评曰,“其毒胜于蛇虺”,已成公论。
在尤二姐事件中,凤姐原本是受害者。贾琏“偷娶”对她的伤害远远超出“偷情”,不说事情本身带给凤姐的羞辱与打击,尤二姐的年轻美貌、好性子以及可能生下男孩等等因素,都直接威胁到她未来在婚姻和家庭中的地位,因此,她反击的手段也就格外的激烈。可是,无论如何,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而处心积虑置他人于死地都已超出“自卫”的合理限度和道德底线。凤姐在贾瑞事件中已经存在“防卫”“报复”过度的问题,这次是故技重演而且变本加厉。
对尤二姐之死,贾琏悲痛之余,“想着他死的不分明,又不敢说”,心中已埋下不可解的仇恨,夫妻关系不说破裂也已经大为疏远,因此,有一种探佚学的观点认为,凤姐最后的结局应该是被公婆和丈夫休弃。
如果说在“泼醋”故事中,凤姐是受害者的话,在“借剑杀人”故事中她已经由受害者转化为加害者。在很大程度上,她的狠毒掩盖了她的可怜可悲。
凤姐与平儿、二姐、秋桐三位贾琏侍妾的关系需要区别看待。
平儿、尤二姐、秋桐三人虽然都是贾琏之妾,但是,由于两方面的原因,凤姐对她们的态度并不一样:第一,她们来源不同、身份地位不同;第二,她们的人品个性不同。简单地说,平儿是凤姐的随嫁丫环,后来凤姐主动促成“收房”使她成为贾琏侍妾,与凤姐最为亲厚;尤二姐是贾琏偷娶的妾,与贾琏感情最为深厚;秋桐则是来自贾赦的赏赐,“地位”最高,凤姐也不敢轻易得罪。因此,对凤姐来说,平儿是“心腹”和“总钥匙”,尤二姐和秋桐则是插在心窝里的“刺”,因此,凤姐对待她们的态度自然有别。
凤姐与平儿,除了主仆名分,还有姐妹之情、知己之情。青山山农说,平儿待凤姐“有古名臣事君之风”,我们认为,凤姐待平儿亦有古明君御臣之风。前者已成公论,后者则少有人关注。评点家涂瀛曾高度赞扬平儿“可以处忌主”的大本能,但是,深究起来,如果凤姐真是心胸狭隘的“忌主”,只怕平儿本事再大也很难达到主仆之间相得益彰、灵犀相通的境界。按常识,人际关系处得不好不会是单方面的责任,处好了也不会是单方面的功劳。凤姐对平儿的信任以及对平儿之劝的从善如流,与平儿对凤姐的忠诚一样难能可贵。
凤姐对平儿最为人诟病的举动是在“泼醋”一节迁怒、责打平儿,让平儿深受委屈。对此细节应该一分为二地看:一方面的确形象地揭示了平儿周旋于“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之间的艰难处境;另一方面,则不宜因此而否定凤姐与平儿之间存在的特殊情谊与良好关系。
如前所述,凤姐捉奸在床并听见贾琏和鲍二媳妇在咒骂自己并称赞平儿,于是便对平儿起了疑心,“便疑平儿素日背地里自然也有怨言了,那酒越发涌上来了。也不忖夺,回身把平儿先打了两下子。”凤姐因盛怒和酒劲而责打平儿,实在是一时情绪失控的过激反应,这一点连平儿自己都看得很清楚。事后凤姐对自己“无故给平儿没脸”的行为不仅暗自“愧悔”,而且再三私下或者当众道歉、抚慰,说到动情处,主仆两人都曾心酸落泪。在一定程度上,这场因她们共同的“丈夫”贾琏的下流不堪而导致的风波,非但没有使她们的关系疏远,反而因惺惺相惜而使她们更为亲厚。对此,作者有淋漓尽致的描写。第55、56回,在凤姐卧病、探春理家期间,平儿代凤姐传话、为凤姐辩护并先斩后奏代凤姐表态等情节是凤、平关系如鱼得水的最佳写照,而这些故事恰好发生在“泼醋”之后不久。当凤姐嘱咐平儿要如何应对探春的改革措施时,平儿非常得意自己的先斩后奏:
平儿不等说完,便笑道:“你太把人看糊涂了。我才已经行在先了,这会子才嘱咐我。”凤姐笑道:“我是恐怕你心里眼里只有了我,一概没有他人之故,不得不嘱咐;既已行在先,更比我明白了。这不是,你又急了,满嘴里‘你’呀‘我’的起来了。”平儿道:“偏说‘你’!你不依,这不是嘴巴子,再打一顿。难道这脸上还没尝过的不成?”凤姐儿笑道:“你这小蹄子儿,要掂多少过儿才罢。你看我病的这个样儿,还来怄我呢。过来坐下,横竖没人来,咱们一处吃饭是正经。”
清陈宏谟《教女遗规》卷下引唐翼修《人生必读书》云:“子弟幼时,当教之以礼。……门内门外,长者问何人,对必以名,不可曰‘我’曰‘吾’。”这里说的是子弟在长者面前不能以“我”相称。事实上,即使是朋友之间也不能轻易以尔汝(你我)相称,更不用说主仆。在上面这段引文中,平儿不仅很自然地与凤姐以你我相称,还主动拿第44回凤姐泼醋、自己无辜挨打一事来打趣,而凤姐不以为忤,反而示弱、求饶并进一步示好,邀请平儿一处吃饭,足见主仆两人是何等的亲密无间。
对于凤姐来说,平儿不但不是威胁反而是得力的臂膀和心腹,无论是“凤姐之忘平儿”还是“平儿之能使凤姐忘”,这一对主仆用她们自幼结下的情谊以及超人的智慧和心胸共同演绎了一种相知相惜、相得益彰的妻妾关系,散发出了人性的温暖。
如果说平儿是上天赐给凤姐的恩典,尤二姐与秋桐则是凤姐生命旅程中骤然而生的、棘手的芒刺。
如前所述,贾琏“偷娶”对凤姐的伤害远远超出“偷情”。贾琏与鲍二媳妇偷情,凤姐失去的只是面子,而偷娶进门的“新二奶奶”则无论从情感上还是从实际地位、利益上都对她这个“旧二奶奶”构成了巨大的威胁。正当她处心积虑算计尤二姐时,贾琏又带着“得意骄矜之色”带来了贾赦赏赐的秋桐,一刺未除,又添一刺。这意料之外、接连而至的两根“刺”彻底扎痛了凤姐的心,也扎醒了她生性中或许已经休眠的恶。
第61回平儿劝凤姐“得放手时须放手”,同时讲了一番要放手施恩、不要结怨小人、不要操劳过甚、凡事不要过于较真的道理,“一夕话,说的凤姐儿倒笑了,道:‘随你们罢,没的怄气。’”可见凤姐愉快地接受了平儿的规劝。
事实上,自平儿劝说、凤姐“笑着”纳谏,到贾琏偷娶东窗事发,凤姐过了一段由善念主宰的、“欢天喜地”的日子。尤二姐与秋桐的出现,彻底打乱了凤姐相对平静愉快的生活,再次激发了她天性中潜伏的阴险、狡黠与邪恶。
凤姐对尤二姐,先哄骗她入府,再当面败坏其名声,再让善姐等奴婢辈摧折之,再挑拨秋桐辱骂之,终于导致二姐绝望自尽。
凤姐对秋桐,原本计划“等秋桐杀了尤二姐,自己再杀秋桐”(第69回),尤二姐死后,大概因为秋桐已被贾琏疏远、对凤姐不再构成威胁;再则从艺术构思上说,秋桐不过是凤姐“借刀杀人”的工具,主要发挥情节结构功能,所以,尤二姐死后,凤姐与秋桐的关系也就不了了之了。
凤姐与贾琏的三位侍妾之间,对平儿有超越主仆名分的姐妹、知己之情;对尤二姐是刻骨的忌恨;对秋桐是随手利用。三人之中,凤姐待尤二姐最为恶毒,在其死后还不解恨,一是蛊惑老祖宗、贬抑其丧礼,二是在金钱上刁难贾琏。凤姐之所以深恨尤二姐,原因就在于贾琏待尤二姐最为情厚。贾琏“偷娶”,是对凤姐感情的彻底背叛与利益的严重挑衅。
问题是,按封建婚姻制度和妇德要求,她不能“问罪”于丈夫,也不能光明正大地维权,只能以见不得人的阴毒手段去伤害同样是男权制度受害者的另一位弱女子,结果却使自己由令人同情的受害者转而成了罪不可赦的加害者。因此,凤姐之恶的根源还在于男权中心的封建婚姻制度。
三、作为大家庭的少奶奶:“三层”媳妇的难处
第68回,凤姐曾对尤二姐说:“我要真有不容人的地方儿,上头三层公婆,当中有好几位姐姐、妹妹、妯娌们,怎么容的我到今儿?”凤姐要侍奉的三重长辈就是贾母、贾政夫妇、贾赦夫妇,根据“女主内”的分工原则,凤姐在“父子”关系中需要直接面对的是贾母、邢夫人和王夫人这三重婆婆。
凤姐在贾母面前的娱亲之孝。
有学者曾概括总结说:“对凤姐与贾母的关系历代研究者的认识大体一致,即凤姐对贾母既孝敬、巴结又更利用,贾母对凤姐也是喜爱与利用融会无间。”这一说法大致成立。我们希望指出的是,过分强调凤姐与贾母之间的利害关系,显然是过于看重人际关系中的功利性而忽视了情感的因素。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凤姐对贾母是孝顺的。传统孝道中的“事亲”包括侍亲、养亲、顺亲、娱亲等很多方面,凤姐的孝道主要表现为“娱亲”,她给老祖宗带来了数不胜数的畅怀欢笑。
值得注意的是第54回,回目中有言:“王熙凤效戏彩斑衣”;正文里,在贾母批才子佳人故事陈腐旧套之后,凤姐模拟说书人口吻打趣,说得大家笑个不住。薛姨妈提醒说:“你少兴头些!外头有人,比不得往常。”结果是:
凤姐笑道:“外头只有一位珍大哥哥,我们还是论哥哥、妹妹,从小儿一处淘气,淘了这么大。这几年因作了亲,我如今立了多少规矩了。便不是从小儿的兄妹,只论大伯子、小婶儿,那二十四孝上‘斑衣戏彩’,他们不能来戏彩,引老祖宗笑一笑,我这里好容易引的老祖宗笑一笑,多吃了一点东西,大家喜欢,都该谢我才是,难道反笑我不成?”贾母笑道:“可是,这两日我竟没有痛痛的笑一场,倒是亏他才一路说,笑的我这里痛快了些,我再吃钟酒。”
在这里,二十四孝中的“戏彩”典故见于回目与凤姐之口,贾母亦当众承认幸亏凤姐才让自己笑得“痛快了些”,这是对“娱亲”之孝最直接的描写。评点家二知道人曾概括指出:“锁媪之眉者黛玉也,牵媪之肠者宝玉也,能开媪之笑口者,熙凤一人耳。”(《红楼梦说梦》)不能不承认,凤姐将娱亲的功夫做到了极致。这样的场面有很多:第38回,凤姐拿贾母鬓角上幼时受伤留下的疤痕打趣;第46回,鸳鸯拒婚之后,凤姐见缝插针给贾母“派不是”:“谁叫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的水葱儿是的,怎么怨得人要?”终于引得贾母和众人开怀一笑。
凤姐“娱亲”行为的背后,除了“真真恨杀人”“又真真爱杀人”的口齿与智慧之外,还有对贾母的真心真情。在贾母去世之后,凤姐“总理”丧事,她左支右绌,劳累委屈到吐血晕厥,可说是贾母众多儿孙中唯一一个为丧事操碎了心的人。由此亦可证明,凤姐对贾母有一份真正的孝心在。
凤姐在邢夫人面前的忍辱负重、在王夫人面前的守礼避嫌。
对愚昧刻薄的婆婆邢夫人,凤姐基本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当然,这个“敬”只是拘于礼法的表面文章,“远”才是真实写照。
具体来看,“远”又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物理距离之“远”,凤姐夫妇帮着贾政夫妇料理家务,并未与贾赦夫妇住在一起;二是情感距离之“远”,凤姐本来就是王夫人的内侄女,在邢、王这“两重”婆婆之间,感情上自然与姑妈兼婶婶王夫人更近。凤姐与邢夫人、王夫人之间这种特殊的关系成了下人们有意无意挑拨离间的根由。
第43回,在贾母率众商谈凤姐生日的礼金时,赖大的母亲曾打趣凤姐说:“这可反了!我替二位太太生气。在那边是儿子媳妇,在这边是内侄女儿,倒不向着婆婆姑娘,倒向着别人。这儿媳妇成了陌路人,内侄女儿竟成了个外侄女儿了。”这里的“儿媳妇成了陌路人”格外刺人耳目,而“内侄女儿外侄女儿”之说不过是修辞上的陪衬而已。如果说赖大母亲只是无心,那么,邢夫人身边的“一干小人”则时时利用这一点大作文章、挑拨离间,说凤姐“只哄着老太太喜欢了他好就中作威作福,辖治着琏二爷,调唆二太太,把这边的正经太太倒不放在心上”,结果导致邢夫人“着实恶绝凤姐”。(第71回)
凤姐与邢夫人之间的冲突始于鸳鸯拒婚。在这场风波中,凤姐的确有些无辜。当邢夫人找凤姐商议时,她第一反应是诚心劝阻;劝阻不成,即违心奉承,并借故脱身;事败之后,又在贾母面前巧妙地为公公婆婆解围。自始至终,用王蒙先生的话来说是,“这次凤姐处理得真好!”她“在此事中应对进退,有理有利有节,举措得体,料事如神,无懈可击”这件事非常典型地体现了凤姐对人事关系中微妙之处的洞察力和把握能力。可是昏庸愚昧的婆婆非但不领情,反而迁怒、记恨,此后多次故意当众折辱凤姐,让其下不了台。
第71回,贾母生日当天,邢夫人故意当着许多人的面为两个被捆的老婆子陪笑向凤姐求情,令凤姐当时“又羞又气”、事后“越想越气越愧,不觉的灰心转悲,滚下泪来”。
第110回,贾母丧事期间,邢夫人一边死拿住银子不放松,一边故意让人传话,责备凤姐不周到、不用心,凤姐只能“含悲忍泣”,并受下人们作践。再有,因秋桐之事遭婆婆“数落”,凤姐亦无半句言语,只能默然受之。
向来杀伐决断、乖滑伶俐如凤姐,面对婆婆的折辱和刁难,都只能委屈隐忍、暗自悲苦,从来没有半点忤逆之举,甚至不敢有忤逆之心,这就是传统“父为子纲”伦理规范的强大作用。《礼记·内则》中有云:“子甚宜其妻,父母不说,出。子不宜其妻,父母曰:‘是善事我,子行夫妇之礼焉。’没身不衰。”至汉代,《大戴礼记》更是将“不顺父母”列为女子“七去”之条的第一条。因此,在传统的婆媳关系中,媳妇处于绝对弱势。王熙凤扬言“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却不能不遵守人间的婆媳伦理。
至于凤姐与王夫人之间,虽然有姑侄血脉之亲,可是在贾府的日常互动中似乎并无徇私之举,相反,很多时候,王夫人反而有意约束凤姐以避嫌疑,如:绣春囊之事王夫人第一个责问的是凤姐;贾母丧礼期间,王夫人也是一味听邢夫人挑唆,毫不体恤凤姐的处境。前者有关风化,凤姐不能不“双膝跪下”“含泪”自辩;对后者,凤姐则“不敢辩”“不言语”,只能“含悲忍泣”(第110回)。
针对凤姐平日里的插科打诨,贾母曾说:“我喜欢他这样,况且他又不是那不知高低的孩子。”(第38回)这里的所谓“高低”,就是长幼有序、进退有据的一整套传统家庭伦理。凤姐在赚骗尤二姐时曾自我辩白,说如果她不好,世代名家的贾府定容不了她,是有一定道理的。平心而论,凤姐在处理老幼尊卑各种复杂的关系方面,的确遵礼守制,表现出了大家庭成员应有的教养,因此,是“不识书却能达理”的人。她承欢贾母并对邢夫人与王夫人的承顺隐忍,就是“达理”的具体表现。
此外,作者还通过一些日常生活细节,表现了凤姐作为大家闺秀的“守礼”意识,典型如,第13回,凤姐答应协理秦氏丧事之后,贾珍从袖中取出宁国府对牌,让宝玉送给凤姐,“凤姐不敢就接牌,只看着王夫人”,等着吩咐。戚序本脂批云:“凡有本领者,断不越礼。接牌小事,而必待命于王夫人者,诚家道之规范,亦天下之规范也。看是书者,不可草草从事。”的确如此,此类细节透露的正是无所不在的历史文化气息。
四、作为管家奶奶:“好强”致病,“作威”招怨
对凤姐的管家才能,有目共睹。秦可卿临终托梦凤姐:“婶婶,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秦氏之语是对凤姐才能最精炼的概括,而协理宁国府的表现恰好是这一断语最有力的注脚。王蒙先生曾评价说:“王熙凤其人虽然没有高水平的战略眼光,个人品德上也颇可非议,但她的精明强悍机变却使她成为能够胜任贾府的日常管理的唯一的、无可替换的人物。”说得很有道理。
透过凤姐杀伐决断、骄大专权的行为,她作为管家少奶奶的心理状态和处事谋略很值得分析
从心理上说,凤姐具有强烈的表现欲和责任感。
协理秦氏丧事是凤姐管理生涯中浓墨重彩的华章,作者通过这个典型案例描写了凤姐表现欲与责任感兼重的心理状态。
贾珍提出让凤姐帮忙料理丧事的请求之后,王夫人担心凤姐经验不够,惹人耻笑,凤姐却“心中早已欢喜”,跃跃欲试。对此,叙述者介绍说:“那凤姐素日最喜揽事办,好卖弄才干,虽然当家妥当,也因未办过婚丧大事,恐人还不伏,巴不得遇见这事。”(第13回)
待接管之后,凤姐“不畏勤劳”,每天卯正二刻也就是早上六点半即到宁府点卯理事,忙得连茶饭都没有工夫,“刚到了宁府,荣府的人又跟到宁府;既回到荣府,宁府的人又找到荣府。凤姐见如此,心中到十分欢喜,并不偷安推托,恐落人褒贬,因此日夜不暇,筹画得十分的整肃。”“凤姐儿见自己威重令行,心中十分得意。”(第14回)
小说中“最喜揽事”、“好卖弄才干”、“不畏勤劳”、“恐落人褒贬”、“十分欢喜”、“十分得意”等等说法将凤姐争强好胜的表现欲与不辞辛劳的责任心描述得淋漓尽致。
如果说王熙凤协理宁国府时表现欲占上风的话,那么,操持贾母丧礼时则主要是靠一种责任心在支撑。贾母去世时,贾府已是繁华扫地、人心涣散,再加上贾政夫妇昏庸、邢夫人掣肘,熙凤左支右绌、力不从心,但仍然尽心尽责、委曲求全,直至吐血晕厥。
丧仪大事如此,平日里凤姐亦不愿有半点松懈,甚至因操劳过度导致小产,小产之后犹自恃强壮,察三访四。对凤姐的好强要胜,很多人都认为是她“好权”的表现,当然不错,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到,凤姐在专权要强、好出风头的同时,的确有一份强烈的责任心,而这种责任心恰好在贾府男性身上很少见到,故而清人焕明在《金陵十二钗咏》中说:“门户全凭妇主持,风流公子让娥眉”,“倜傥风流四座惊,金闺独许占才多”。
对凤姐的责任心与好强心,叙述者多有强调。第19回写荣宁两府为迎接元妃省亲,“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尤其是凤姐,“事多任重,别人或可偷安躲静,独他是不能脱得的;二则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贬,只挣扎着与无事的人一样。”
正是超负荷的“事多任重”与“本性要强”,使她落下了病根,以至沉疴不起。
能干与好强、责任感与表现欲往往是一体两面、很难区分开来。当好强心、表现欲过于强烈时,则很容易演变为负面能量,对她个人来说,争强好胜的最大恶果,就是早早地透支了生命,年纪轻轻就落下了难以治愈的病症。
从处事谋略上说,凤姐是看人下菜碟、恩威有别。
作为大家庭的管家少奶奶,凤姐要面对主子和奴才两个不同的群体。
如前所述,凤姐其实很善于处理老幼尊卑各种复杂的关系,综合来看,在实际操作中,她主要基于对伦理规则的熟练把握以及对人性本质的洞察,针对两个不同的人群采取了看人下菜碟、恩威有别的态度和相应措施。
首先,看凤姐对大小主子们的态度。
凤姐非常清楚,要在钟鸣鼎食的贾府站稳脚跟,除了要努力做贤妻,还需要扮演好贤媳、贤嫂、贤妯娌等等各种伦理角色,总之,要处理好与所有“主子”们的关系。正因为这样,我们看到她对家族中的大小主子,基本上都采取“作福”“施恩”的策略。
面对长辈,在贾母面前时时在意、恪尽孝道;在嫡亲的姑妈王夫人面前,礼数周全,从未恃亲而骄;即使是面对婆婆的故意刁难,也一再忍气吞声,尽可能扮演“顺媳”的角色。
在平辈面前,对全家的活宝贝、小叔子宝玉的百般呵护自不待言;妯娌之间,对守寡的李纨处处礼让,与尤氏在贾琏“偷娶”之前也能和睦相处;与侄媳秦可卿之间更有一份相知相惜的深情;对迎春、探春、惜春三位小姑子以及黛玉、宝钗等客住的亲眷都能照应周全。
当大观园众人起诗社时,凤姐曾说:“我不入社花几个钱,不成了大观园的反叛了,还想在这里吃饭不成?”(第45回)看似玩笑话,其实是凤姐用心维护她与大观园众人关系的真实心理写照。抄检大观园时,她不得不奉命行事,却能伺机行权,阻抄宝钗、回护黛玉,面对探春的迁怒、惜春的冷语,始终和颜悦色、耐心解劝。
像这一类的许多细节,从超验的层面解释,她是位列“情榜”的大观园中同道;从现实的层面解释,她的确是一位通情达理的嫂子。即使对顽劣猥琐的贾环,凤姐尽管心中无比厌嫌,表面上还是维持了叔嫂之礼,极力避免正面冲突。与贾环形成对比的是赵姨娘,后者因为是半主半奴的身份,凤姐不必礼让,且赵姨娘阴微卑贱的为人的确招人厌嫌,所以凤姐对她不时有“弹压”辱骂之举。
不光是善待主子,凤姐对正经主子们的心腹丫环也是“敬”屋及乌、礼敬三分,例如,袭人回家探母病,凤姐从仆从、车辆、包袱、手炉,到衣裳质地、颜色,一一检点、样样过问,并将自己一件珍贵的凤毛褂子送给袭人。凤姐与鸳鸯的良好关系更是让其他人望尘莫及,以至于贾琏有求于鸳鸯时都要走她的门路。
值得指出的是,凤姐的施恩,并非一味出自功利目的,有时也会出于情义而对弱者施恩,典型如,她对邢岫烟就是因敬其人品而生关爱怜惜之情。
其次,看凤姐对奴才们的态度。
如果说凤姐与主子们之间的互动更多考虑的是伦理规则,与奴才们的关系则在主尊奴卑的伦理规则之上还多了一份人性的考量。
凤姐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待下严苛无情。其实,仔细阅读文本就会发现,凤姐待下分两种情况:
第一种,对有才能或者有担当的人,她能够欣赏乃至敬重。凤姐对自己的心腹大丫鬟平儿的欣赏与信任不必再多说,其他的比如,见红玉口齿伶俐,凤姐就要认做干女儿并颇费周折把她从宝玉处要过来;抄检大观园时意外查获司棋与她表弟潘又安的私情,凤姐原本幸灾乐祸,后来看到司棋敢作敢当、并无畏惧愧悔之意,“倒觉可异”,不再取笑。
说到以才取人,凤姐不仅对下人如此,对具有主子身份的人同样如此。她不把合族中许多妯娌放在眼里,却与侄媳秦可卿交情深厚,主要原因就是秦氏与她一样聪明伶俐;她厌恶赵姨娘母子,却对“才自精明志自高”的探春欣赏有加,在探春代理家政期间还特意嘱咐平儿协助她。涂瀛《红楼梦问答》曾以凤姐比曹操:“‘凤姐古今人孰似?’曰:‘似曹瞒’。”在重才惜才这一点上,凤姐与曹操确有类似之处。
第二种,对懦弱无能或者偷懒耍奸者,凤姐则从来都是疾言厉色、冷酷无情。之所以如此,除了主尊奴卑的伦理规则之外,应该与凤姐对人性的认知有关。
凤姐在贾琏面前炫耀自己协理宁国府的出色表现时曾说:“你是知道的,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奶奶,那一个是好缠的?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说槐的抱怨,‘坐山观虎斗’,‘借刀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了油瓶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本事。况且我又年轻,不压人,怨不得不把我搁在眼里。”
这段话有两个要点,一是高度概括了贾府上下明争暗斗的情状,二是担心自己年轻,不能伏众。正是基于这两方面的考量,无论是协理宁国府还是平日里管理荣国府,凤姐都采取“作威”的策略。
协理宁国府时对迟到者的严惩,初见刘姥姥时“忙欲起身,犹未起身”(第6回)的倨傲,对惊慌失措的小道士的打骂(第29回),动不动要让下人们“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下”(第61回)的想法,等等,都是从“立威”着眼。《颜氏家训》说:“中人之性,遇强则避,遇弱则肆。”从人性的弱点来考虑,对于管理者来说,适当的严是需要的,李纨、探春代理家政时刁奴们种种“欺主”的伎俩以及贾母丧礼中下人们“七颠八倒、不成事体”(第111回)的表现就是有力的反证。在协理宁国府之前,甚至也有下人说:“论理,我们里头也得他来整治整治,都忒不像了”。
不过,如果一味严苛,又难免失于厚道,并进而失去人心。下人们对凤姐的评价有两段经典的说辞。
一段出自宁国府都总管赖升之口:“那是个有名的烈货,脸酸心硬,一时恼了,不认人的。”(第14回)
另一段出自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之口:“她心里歹毒,口里尖快。……‘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笑着,脚底下就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他都占全了。”(第65回)
这两段话都是典型的仆人视角,画出了仆人眼中的凤姐。如果我们忽略说话人的身份和立场,对赖升和兴儿之辞照单全收,将它们作为对凤姐的全部评价,则无疑有失偏颇。连兴儿极力讨好的对象尤二姐都对兴儿的一面之词持怀疑态度:“你背着他这么说他,将来背着我还不知怎么说我呢”,“但只我听见你们还有一位寡妇奶奶和几位姑娘,他这么利害,这些人肯依他么?”(第65回)
客观地说,凤姐待下的确不如贾母甚至不如王夫人宽厚,因而招人怨恨,对此,不仅平儿曾劝她“得放手时须放手”,“乐得施恩”(第61回)。凤姐自己也有清醒的认识,她在嘱咐平儿协助探春之后曾推心置腹地自我剖析:“按正理,天理良心上论,咱们有他这个人帮着,咱们也省些心,于太太的事也有些益。若按私心藏奸上论,我也太行毒了,也该抽头退步。回头看了看,再要穷追苦克,人恨极了,暗地里笑里藏刀,咱们两个才四个眼睛两个心,一时不防,倒弄坏了。趁着紧溜之中,他出头一料理,众人就把往日咱们的恨暂可解了。”(第56回)由此可见,凤姐深知大家庭管家之难,戚序本回后评语对凤姐的看法亦深表认同:
噫!事亦难矣哉!探春以姑娘之尊,以贾母之爱,以王夫人之付托,以凤姐之未谢事,暂代数月,而奸奴蜂起,内外欺侮,锱铢小事,突动风波,不亦难乎!以凤姐之聪明,以凤姐之才力,以凤姐之权术,以凤姐之贵宠,以凤姐之日夜焦劳,百般弥缝,犹不免骑虎难下,为移祸东吴之计,不亦难乎!况聪明才力不及凤姐,权术贵宠不及凤姐,焦劳弥缝不及凤姐,又无贾母之爱,姑娘之尊,太太之付托,而欲左支右吾,撑前达后,不更难乎!
冷子兴向贾雨村介绍贾府时曾说:“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第2回)脂批云:此“乃古今富贵世家之大病。”(甲戌本夹批)而此类富贵世家的管理,实在不是一般的难事。明白这些道理之后,我们对凤姐管家少奶奶的角色及表现,或许会多一些理解、体谅乃至同情。
结语
综上,从家庭角色来说,凤姐可以说是《红楼梦》中最为血肉丰满的人物。作为妻子,凤姐并非天生的母夜叉,她在丈夫面前,原本不缺少闺中少妇的柔情蜜意,甚至还按照封建妇德的要求,为博取贤良之名而主动让丈夫“收了”自己的陪房丫头平儿,希望能过上妻妾和睦的日子,却因丈夫无底线的滥情而一再受到伤害,而强烈的好强心和嫉妒心又使她无法真正成为忍气吞声的顺妇,随着“泼醋”“借刀杀人”等情节的上演,她与丈夫的关系渐行渐远;到逼死尤二姐,犯下“法不容诛”(戚序本第68回回末评)的罪恶,她已经由男权制度的受害者转而成为残忍的加害者,沦为狠毒的恶妇。她对尤二姐之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罪不可饶恕,但是,她本人也是一夫多妻婚姻制度的受害者。
作为上有“三层公婆”的媳妇,她在长辈面前进退有度、礼数周全,即使面对婆婆的故意刁难折辱,也能以孝道伦理来约束自己,尽量扮演“顺媳”的角色。
作为荣府管家少奶奶,她的精明能干无人能及。
从心理上来说,她在骄矜专权、争强好胜的同时,也有着一份难能可贵的责任感。她过于争强好胜的性格,带来包括夫妻关系在内的人际关系的紧张,也透支了自己的生命,年纪轻轻就身染重病,早早病逝。
从方法谋略上来说,凤姐对主子和奴仆两大群体采取了不同的应对方式:对大小主子乃至主子们的心腹丫环,尽量采取施恩、“作福”的策略,以维持良好的人际关系、确保自己的地位;对奴仆下人,则主要采取严苛、“作威”的策略,以便达到威重令行的管治效果。
凤姐对主子群体的恩待,主要出于传统家庭伦理的要求;而对奴仆群体的苛求,一是主尊奴卑的伦理规则造成的,二则也有人性方面的合理性。从后者来说,凤姐以她自小的历练以及过人的智慧,对大家庭的弊端洞若观火,所以,才有协理宁国府时的有力举措。
平心而论,如果对众多奴仆缺乏钤束、任其施为,一个几百号人口的大家庭要正常运转几乎是痴人说梦。正因为如此,凤姐的严苛,站在不同的立场会有不同的评价,在主子们看来,是精明能干,有时甚至能让“合族上下无不称叹”(第14回);站在奴仆的立场,则是心硬狠毒,自然招人怨恨。作为读者,我们可以批评凤姐待下有失宽厚,却不能全盘否定她从严整治的方略。
总之,作为妻子,凤姐曾经努力作贤妻,结果却以阴毒的手段,害死了丈夫偷娶的妾及腹中的孩子,成为罪无可赦的毒妇。作为有三层公婆的媳妇,她遵守封建孝道伦理,并以过人的智慧,在贾母面前竭尽孝道、在邢夫人面前忍辱负重、在王夫人面前守礼避嫌,结果却落得被邢夫人百般折辱、被王夫人责备埋怨的下场;而她对贾母的孝道,至今仍被很多人认为只是阴谋手段。作为管家奶奶,她以强烈的表现欲和责任心,尽力在所有主子面前周旋妥帖,并以过人的才能和手腕管束偷懒耍奸、各怀鬼胎的仆众,为此,她累得吐血也很少有人能够理解与同情,却因为待下严苛而招人怨恨、招来骂名。凤姐的人生,形象地揭示了封建社会传统大家庭中女强人左支右绌、无法摆脱的困境。这样的人生是当事人“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悲剧,更是女强人在传统以男权为中心的社会制度、婚姻制度之下走投无路、无所适从的悲剧。(2018年9月5日修订,9月19日改定。)
供稿|展览活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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